物候志 | 人间最是茉莉好

来源:三联生活周刊 2016-08-16 11:16:33

         我的家乡是湘中的古城益阳,每年初夏,但凡阴雨连绵的天气,街头巷尾必然泼出金银花的香,远远望去就像枝头忽然站满了精致的小鸟儿。金银花香味儿淡淡的,却能够始终追着人不放。它不比茉莉的香,后者是一种可以吃的甜香,譬如在云南,茉莉花炒鸡蛋,就是顶家常的菜式,吃口带着脂粉香,有点儿桀骜又有点儿疏离。而金银花也许是因为可以入药,所以心慈些,气味当然也更为绵柔。益阳是水乡,经流湖南四水之一的资江,古称“益水”,因街市在江北之向,山南水北故名益阳。既是水乡,气候自然相对寒凉些,不出太阳的时候,空气里也总是浮着一层冷冷的清气,在这种氛围的浸染下,任何一种花香,也就会显得更加尖锐,饱满。

      记忆之中,茉莉花香尤烈。

      

      读中学那几年,我最喜欢的地方,是学校图书馆边上的那家小花店,我很早就读了寄宿,所以早早地养成了买花的习惯。那些年里,无数个深夜的宿舍楼下,满地雨水倒影着流污路灯,我是那样疲沓落魄,可班上同学还总能见到我抱着一大把茉莉花,匆匆而过。那时物价比现在便宜得多,三块钱能买上一大把,用旧报纸卷着,路过的人纷纷侧身,茉莉那种像剑一样劈开空气的香法,的确教人难以忘记。

      后来,我在爷爷家的书库里,无意中翻到过清人朱锡绶的《幽梦续影》,看他写,“花是美人后身。梅,贞女也;梨,才女也;菊,才女之善文章者也;水仙,善诗词者也;荼蘼,善谈禅者也;牡丹,大家中妇也;芍药,名士之妇也;莲,名士之女也,海棠,妖姬也;秋海棠,制于悍妇之艳妾也;茉莉,解事雏鬟也;木芙蓉,中年侍婢也;惟兰为绝代美人。”见他把茉莉比为“解事雏鬟”,顿觉精妙又贴切,茉莉就是这样,它不像牡丹,烈焰红唇,要演尽人间的波澜壮阔;也不像兰花,清雅高洁,是心比天高的冷美人;茉莉像解语花,像可爱鲜甜的小少女,毫无征兆地香,花又开得多,又小又白的,拥拥簇簇,好不热闹,直要把一室都染得春光旖旎。

      

      不过眼下,已近立秋,去到花市,茉莉也不好寻了。但植物的治愈性就在这里,一年又一年,啁啾鸟鸣,红花绿水,它们还会像喜乐与哀愁一样如约而至,不像人,一旦逝去便是不可挽回的,似飞舟大舰的消陨沉没,阴阳异路,是谁也禁不住的四顾苍茫。

      对于不久前去世的舅姥爷来说,他的故事该从哪儿讲起?其实是个问题。

      在今天长沙市天心区的白沙路上,每天络绎不绝的都是从城中各处来打水的市民。古谚说:“无锡锡山山无锡,平湖湖水水平湖,常德德山山有德,长沙沙水水无沙”,其末句,赞叹的就是这口白沙井。

      舅姥爷生前在白沙井边住了几十年,一栋普通民居的六楼,三室一厅的老房子,从房子轮廓还能看出一点昔日繁华的痕迹,屋中陈设不算整洁,却因为满室的植物,有了一种奇异的平静。仿佛天黑以后,长沙的老灵魂——风致和繁华,会歇坐在这样的房屋里,相互递着烟。

      

      花草里头,舅姥爷钟情茉莉,在他家的阳台上,一盆盆茉莉被养得花繁叶茂,茉莉的妙处是枝叶轻盈,气味甜美,稍有一丝风来,就曼妙柔软香远益清。穿着白衬衣和的确良长裤的舅姥爷,每天起床都会不厌其烦地用白沙井的水浇灌它们。远远看上去,那些茉莉开得密密麻麻,就像一块绸布,碧绿的底子上,缀满阴戚戚的白色小花,在他家里走,眼里都是水汽氤氲。

      尽管大半生失意坎坷,但养花却是舅姥爷的终生嗜好,这得归结于他的家学。

      1938年生人的舅姥爷,生命的前十年,过的是锦衣玉食的好日子。那时他家是长沙排名前十的大资本家族,他从小住在花园洋房里,有狗,有秋千,有童话书,还有大大的花圃。雪白的粉墙,金漆的桌椅,铺着大红坐垫,桌上豆绿糯米瓷的盘子里,堆着高高的一沓糕团,每只上面点着个一样大小的胭脂点,还有一大盘松子糖,用松子仁舂成粉,再掺入冰糖屑做的。佣人怕小少爷吃坏牙齿,为了让他断念,就故意少加甚至不加糖屑,但是他每次都能察觉,于是大哭。

      

      后来,时代激变,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生活一去不返。然而舅姥爷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美学家底,却再也忘不掉了。他突然间迷恋起养花来,好似唯有植物,能让他在波澜诡谲的时代里心潮平静。他家的电视柜上,放着他自己做的一个盆景,一块瘦长的太湖石做成山,山体上铺了地衣和麦冬草。然后再在山前留出一块小小的平地,上面盖一层青苔,用一小撮虎耳草和一小树茉莉点缀其上,然后一个老翁端坐于花树下,手执一根细铁丝做的钓鱼竿,慵懒地伸向水面,他给那个盆景取名叫“独钓寒江雪”,我知道,哪怕过了几十年,那些镜中花水里月,那些少年时代的光和影,依旧美如幻觉,他其实从来都不曾忘却。

      刚得知舅姥爷罹患绝症那会,我去他家看过他,离别时他让我带几盆植物走,其中就有一盆长得绿莹莹的茉莉,当时他还随口说了句,“这花衬得起你。”是直到很久以后,把那盆茉莉养到开花的某个夜里,我坐在卧室里看书,只觉周遭暗香浮动,思及舅姥爷那话,想起亦舒最爱写茉莉,她觉得那是一种高贵飘逸的香,一大把干净的茉莉香花供在女主角好品味的花瓶里,便是自爱自洁的无声写照。

      

      那一瞬间,突然有一种近而若离,绵而不重的伤感浮上心头。已经故去的舅姥爷,在生前送给我的这盆茉莉,既是一种植物又像是命运本身,它静静绽放在我家客厅的茶几中央,如明月前身般的,垂示着我的流水今日。并以其所有的美,向我展示了光阴与人生的无常。我指望它还会在我身边兴兴头头地活很久,可以担情感寄托,也可以为生活底色;既能让故去的人永生,又是不可附丽的存在。

      如果植物是生死歌谣,我觉得,幸好人间有茉莉这样的东西。